Tuesday, December 18, 2007

回家 Back Home By 張翠容

亞洲週刊 | 人物剪影 | By 張翠容 2007-12-16

專訪:盧旺達紀錄片導演烏塔格拉瑪

盧旺達種族屠殺十多年後,導演烏塔格拉瑪帶著攝影機返鄉,將經歷拍成紀錄片《回家》。他不僅重見母親,更發現當年大屠殺雙方圖西族和胡圖族人正努力和平相處,他說,「沒有殖民主義就沒有大屠殺」。

非洲,這麼近,那麼遠……踏入十二月,聯合國再次為非洲蘇丹達富爾(Darfur)衝突問題展開新一輪和平談判,中國肯定又要被迫在資源投資大口軍火買賣等問題上表態,蘇丹對中國而言,是一個外交夢魘。直到目前,達富爾屠殺的遇難者已達四十萬,過百萬人流離失所。從該地區的仇殺悲劇,人們很容易聯想到一九九四年盧旺達的種族大屠殺事件,同樣的歷史不斷在非洲這片大陸上演。

近日,盧旺達大屠殺倖存者烏塔格拉瑪(J. B. Rutagarama)帶著他的紀錄片到香港,接受亞洲週刊訪問,一坐下來,即有感大家似乎未有汲取盧旺達大屠殺的教訓,蘇丹的達富爾血腥衝突是其中一個明顯例子。蘇丹位於非洲東北部,乃是自北部進入非洲腹地的門戶,並扼有紅海與地中海的戰略通道。目前最具爭議的達富爾。

達富爾位於蘇丹西部一個邊境省份,一直為多種族、多部落的地區,其中信奉伊斯蘭教的阿拉伯族群多聚居於北部,而信奉基督教的原住民黑人則居住於南部。過去居民雖然貧窮,但仍能自給自足,各族群都和睦相處。

到了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達富爾北部開始沙漠化現象,阿拉伯人被迫往南部遷移,結果與當地黑人發生爭奪資源的部族仇殺,當中有部分阿拉伯人組成親政府民兵隊伍,令到執行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統治的蘇丹政府勢力大增,民兵得到政府支持,向黑人部族進行燒殺搶掠,種下兩族人仇恨種子。

零三年二月,該地區發現大量石油,這使上述兩個部族爭奪資源的衝突升級,原住民黑人相繼組成兩支反政府武裝隊伍,並爭取自治,爭取與政府分享權力與當地資源。

本來純粹是一場資源利益爭奪戰,但在西方主流媒體的渲染下,竟被描繪為阿拉伯伊斯蘭教徒屠殺黑人基督徒,令到衝突變身成為一場種族與宗教之間的較量,美國更進一步指為「反恐戰」,加強經濟制裁。

這不得不令人反思,所謂的族群對立,只是表面的現象,其背後總存在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的拉扯。發生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的盧旺達大屠殺,如要究其原因,前殖民統治者難辭其咎。殖民者硬要把胡圖族和圖西族這兩個兄弟分化而成對立族群,為九四年的大屠殺埋下伏線。

換言之,盧旺達大屠殺不是由於兩個民族之間存在原始的、無法化解的深仇大恨。

一如達富爾的阿拉伯人和黑人,盧旺達胡圖族和圖西族擁有相同的語言和宗教,互相通婚,沒有地域之別,分享一樣的社會和政治文化,但自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帝國主義瓜分非洲,德國和比利時先後統治盧旺達,他們以體質特徵上的差別,把胡圖族和圖西族分成兩個絕對的種族,而這種人為的種族觀念最終成了殺人的「種族主義」。

烏塔格拉瑪對這種殖民統治後遺症有特別深刻的體會,不過,訪問還是從他逃過大屠殺後第一次回到家鄉開始。他的第一部紀錄片《回家》(Back Home),讓觀眾隨著他的攝影機一起與他經歷了一次不尋常的悲歡離合。這不僅屬於一個非洲地區的故事,同時也是我們的一個故事。在世界各個角落,仇殺從沒有停止過,我們能對此有足夠的反省嗎?原來以為訪問是沉重的,但透過一位年輕非洲導演的眼睛,我們竟然看到了希望。

以下是烏塔格拉瑪接受記者專訪摘要:

歡迎你到香港來,中國的讀者其實對非洲所知甚少,對非洲的印象,可能就只停留在戰爭、屠殺、旱災、饑荒、疾病,記得《時代》雜誌曾有一期以非洲作為封面故事,大字標題:《無望的非洲大陸》。

這是西方傳媒很流行的一種看法,問題是,他們只視非洲為一個國家,但其實非洲是由很多不同國家組成,他們之間的政治、經濟、社會環境都有很大的分別。例如肯尼亞、坦桑尼亞,這些國家都相對穩定、富足、安全……

南非也是非洲一個典範。

事實上,南非讓我很失望,在我未踏足南非之前,的確很仰慕這個國家,當地黑人成功結束隔離政策,可以當家作主,這是非洲的希望所在。但現實卻是白人精英仍然操控著經濟命脈,黑人繼續生活在貧窮線下,有錢的白人與一無所有的黑人,仍然處在不同的世界,無形的隔離政策繼續存在。

不過,盧旺達經歷九四年的大屠殺之後,到現在可有不同呢?

唏,已經不一樣了。我是零一年第一次返回家鄉,看到圖西族和胡圖族這兩個民族正努力和平相處,而當年的受害家庭也深知只有寬恕,才可以抹走眼淚,向前邁進……

當年在一片血腥恐懼下,我與家人失散了,我跑到難民營,有兩位英國記者把我救出來,我獨自在西方世界繼續生存下去,先是英國,再到美國,後遷往紐約,一次看到一部有關某地大屠殺的紀錄片,深受感動,發覺影像的驚人力量,之後念電影,決心投身電影╱電視行業,第一部作品自然想到自己的家鄉……

在一家之中就只有我和母親倖存,弟弟不幸遇害,尋找其葬身之地實在是非常痛苦的過程,在這個過程裏,我訪問了那些當年的胡圖族劊子手,他們都一臉茫然,對過去所做的固然深感後悔,但對當年所發生的事情,仍然不明所以,可是,有一點則很清楚,大家必須從九四大屠殺中重新站起來,以寬恕的態度再次接受對方,共同建設社會。對於我媽媽,她需要時間去癒合傷口,她不願意離開盧旺達,盧旺達這一片大地有她一生的記憶,是她的根……

那你會選擇定居家鄉嗎?

不太可能了,我年少時已離開祖國在西方成長,而我的事業也只能在西方有發展機會。目前盧旺達就只有一間電影院,電影對當地人而言,是陌生的、奢侈的,他們大多只聽收音機,更何況盧旺達電力供應仍然不足,經濟有待發展。

聽聞政府正致力發展經濟,推動旅遊業?

是的,如何脫貧,讓人民和睦共處是當務之急,我很感興趣人民怎樣可以做到這一點?我曾去過越南,對於越南人這麽快便能抹走戰爭傷痕,迅速把經濟發展起來,並且張開雙手,歡迎當年是敵人的美國,到越南投資,這實在不可思議,越南人溫順謙厚,其寬容的胸襟,令我留下深刻印象,同時也是值得我們學習的。我在想,這與他們濃厚的家庭觀念有關嗎?還是其佛教信仰的影響?

非洲人不也是非常重視家庭嗎?在蘇丹,不管是伊斯蘭教徒還是基督徒,他們的信仰都是主張和平、公義……

倒也是,蘇丹伊斯蘭的阿拉伯人和基督教的黑人,原本也能和平地共同生活在一起,就好像盧旺達的圖西族和胡圖族。

對,我記得《回家》一片的片末,你旁述說,沒有殖民主義,就沒有大屠殺。

這實在悲哀,在二十世紀的盧旺達經歷殖民主義,殖民統治者建立起複雜的種族等級系統,按他們的種族劃分來頒發不同的身份證明卡,有了這些身份證後,麻煩便來了。即使殖民統治結束了,比利時統治者還是留下一條尾巴,讓胡圖族精英繼續成為大國的代理人,進行不公義的統治,最終演變成大屠殺。我還計劃就這個題材拍一部電影,剖析殖民主義在非洲的遺害。非洲的問題,我相信可以在國際社會的協助下,由非洲人解決。

我們如何協助?首先必須對非洲有正確認識,你的工作很有意義,聽說你會去北京?

香港之後,我會飛往北京,我此行更希望能與華人電視台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