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冒險號 | By 陶傑 2007-12-29
巴基斯坦女強人貝娜芝遇刺,在巴基斯坦,貝娜芝之死是註定的,因為她的性別和學歷。貝娜芝自小在喀拉蚩的教會學校讀書,天資聰明,十五歲中學畢業,她的爸爸送她去哈佛讀政治學。貝娜芝二十歲哈佛畢業,然後轉往牛津讀政治和經濟。在牛津大學,她成為牛津學生會會長,這一年她才二十四歲。當牛津學生會會長,跟當牛津的印巴裔同學會主席是兩碼事,管的是全大學的學生精神文化的問題,牛津大學學生讓一個巴基斯坦裔的女生當了會長,而且還兼任辯論學會的主席,可見貝娜芝不是憑父蔭或地產商的爸爸捐了錢混進去、得一個學位然後回祖家唬嚇她的農村同胞的邊緣份子,而是真材實料的精英。
在牛津當學生會會長,比得到一份教席還難得多。學生會會長就是一位預習中的英國首相:十八九歲的年紀,雄姿英發,對國家和世界有強烈的觀點和信仰,擁有無比的領袖魅力。當了牛津大學學生會會長,自然會有許多女生投懷送抱,但難得的是,這位年少老成的才俊,必定不好女色,除了傳聞他的性傾向或許有異,更重要的是,他年輕的眼睛早已盯住了國會和唐寧街,權力比起性慾,更能令他神采飛揚,他滿腦子的美俄關係、日本經濟、新保守主義的遠景,年紀輕輕就有此大志,真是一個不凡的俊傑。
貝娜芝在牛津,已經與這個檔次的人廝混,牛津的辯論,請過列根和達賴喇嘛這樣的人類精英登上講壇,辯論會的主席,跟這些人並排坐在一起,與之共餐,一起坐在第一桌。貝娜芝的名字,與戴卓爾夫人、保守黨前國防大臣夏舜霆、克林頓之類同級,連貝理雅相比,也矮了半截──因為貝理雅在牛津比較頹廢,他沒有打進學生會的精英權力核心──這樣一個奇女子,回到巴基斯坦這種國家,怎會不蒙受憎恨呢?
連中國現代史上,也沒有此等人物。宋家姐妹?她們只進了美國衞斯理女子學院,宋美齡的英語,一口美腔,跟貝娜芝坐在一起晚餐,在燭光掩映之下,蔣夫人是會暗暗有點自卑的。在連卡佛和哈羅斯之間,或者,在半島酒店和倫敦的Savoy之間,畢竟還隔着十萬八千里。香港的中環,不要亂喊「精英」,在亞洲真正的精英,是這位倒卧血泊的女士,不錯,她是所謂「阿差」,大家看不起她,因為她的膚色?不,她心底裏更看不起你,因為她倒下去的這一刻,身上穿的是巴基斯坦的民族紗裙子,不是Chanel或Prada的名牌。
Wednesday, December 26, 2007
Christmas at Central
蘋果日報 2007-12-25 黃金冒險號 陶傑 香港聖誕
沒有一個節日比聖誕更令小孩期待,而期待,對於童年,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聖誕節是學校的一個即將出場的老人。第一個學期,做一項手工,老師說聖誕前要交。參加學校的戲劇班,排一齣戲,聖誕前要上台表演。從九月開始,聖誕就像一個人人談論的主角,他還沒有登場,但誰都知道這位角色一旦現身,是何等的隆重而權威。聖誕節就是那麼叫人look forward to的一場盛會。漸漸,街上的燈飾亮起來了,百貨公司的櫥窗豐富了,暗紅的聖誕花、深綠尖長的葉子,開始裝飾着文具和課本,天氣漸冷,更衣之後,人人都翹待着這位主角的登場。那時還不興許相問:「聖誕節會飛去哪裏放假」的中產話題。聖誕節,就留在香港,殖民地的中環,從舊滙豐銀行、皇后像廣場到連卡佛這一段地帶,就是所謂「外國」了。
香港的聖誕燈飾,在七十年代,裝點得璀璨有序,沒有像今天般亂來。在一隻無形之手指揮之下,滙豐銀行是老大,燈飾也最為簡潔而莊重,只是一列燈彩,加一個禮物包之類的圖案。對面的歷山大廈和太子行,反倒囂喧僭越三分,燈飾有聖誕老人和鹿車。德輔道中東亞銀行對面的電車路半空,只懸吊着幾顆銀色的北斗七星,獨是舊連卡佛大廈,因為是精品購物的季節,金磚般裝點得猶如一名通亮的貴婦。這一段黃金地帶的聖誕燈飾,輕重有序、主次分明,聖誕燈飾的內容絕不重叠,輝煌處像一支交響樂團,單簧管和小號是一堆,小提琴手是另一組,只有滙豐銀行是其中華嚴的一座鋼琴。
因此香港從前的聖誕節,其實很令人難忘,到了海外,獨對白茫茫的雪地,店舖關了門,卻令人想起德輔道中的一片燈海。更深遠處,還有一九四一年傾城的黑色聖誕,日軍的炮火方酣,港督楊慕崎在電台宣布英軍投降,電車路上兵荒馬亂的一片張皇,有一個穿着湖水藍長衫的女學生,挽着一隻藤箱,在警報聲中,匆匆走進了告羅士打行──那個女孩子就是前身的你嗎?
平安夜的約會,在太子行的一家珠寶店門口,車聲鼎沸,人潮倥偬,香港的聖誕節,一城的燈飾綻開成一叢花海,從此即使人在海外,到了下雪的季節,總是那麼叫人長相思,因為那一夜,在燈影空濛處等你,而你沒有來。
沒有一個節日比聖誕更令小孩期待,而期待,對於童年,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聖誕節是學校的一個即將出場的老人。第一個學期,做一項手工,老師說聖誕前要交。參加學校的戲劇班,排一齣戲,聖誕前要上台表演。從九月開始,聖誕就像一個人人談論的主角,他還沒有登場,但誰都知道這位角色一旦現身,是何等的隆重而權威。聖誕節就是那麼叫人look forward to的一場盛會。漸漸,街上的燈飾亮起來了,百貨公司的櫥窗豐富了,暗紅的聖誕花、深綠尖長的葉子,開始裝飾着文具和課本,天氣漸冷,更衣之後,人人都翹待着這位主角的登場。那時還不興許相問:「聖誕節會飛去哪裏放假」的中產話題。聖誕節,就留在香港,殖民地的中環,從舊滙豐銀行、皇后像廣場到連卡佛這一段地帶,就是所謂「外國」了。
香港的聖誕燈飾,在七十年代,裝點得璀璨有序,沒有像今天般亂來。在一隻無形之手指揮之下,滙豐銀行是老大,燈飾也最為簡潔而莊重,只是一列燈彩,加一個禮物包之類的圖案。對面的歷山大廈和太子行,反倒囂喧僭越三分,燈飾有聖誕老人和鹿車。德輔道中東亞銀行對面的電車路半空,只懸吊着幾顆銀色的北斗七星,獨是舊連卡佛大廈,因為是精品購物的季節,金磚般裝點得猶如一名通亮的貴婦。這一段黃金地帶的聖誕燈飾,輕重有序、主次分明,聖誕燈飾的內容絕不重叠,輝煌處像一支交響樂團,單簧管和小號是一堆,小提琴手是另一組,只有滙豐銀行是其中華嚴的一座鋼琴。
因此香港從前的聖誕節,其實很令人難忘,到了海外,獨對白茫茫的雪地,店舖關了門,卻令人想起德輔道中的一片燈海。更深遠處,還有一九四一年傾城的黑色聖誕,日軍的炮火方酣,港督楊慕崎在電台宣布英軍投降,電車路上兵荒馬亂的一片張皇,有一個穿着湖水藍長衫的女學生,挽着一隻藤箱,在警報聲中,匆匆走進了告羅士打行──那個女孩子就是前身的你嗎?平安夜的約會,在太子行的一家珠寶店門口,車聲鼎沸,人潮倥偬,香港的聖誕節,一城的燈飾綻開成一叢花海,從此即使人在海外,到了下雪的季節,總是那麼叫人長相思,因為那一夜,在燈影空濛處等你,而你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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