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fortunately I agreed with most of the phenomenon he mentioned in the essay, noisy restaurant, noisy hong kong, reminded me of the "Sound Rape" concept he once talked about in his radio program.
壹週刊 | 專欄 | 坐看雲起時 | By 陶傑 2008-01-17
千金難買耳安寧
最近光顧一家餐館:氣氛浪漫,燈光幽暗,侍奉的菜式質素第一流,桌布和座椅高雅舒適。老闆花了上百萬裝修,酒家掛滿許多前衞設計家的大幅裝飾——裝飾是什麼內容,不想明說,一講出來,你就知道指的是那家——但坐下十分鐘,就發現大問題。
首先是環境太嘈吵。四周的顧客說話喧嘩,不在話下,鄰桌的一名麻甩佬,帶着一名貌似北姑的女子進食,菜吃到一半,電話鈴響,他誇誇喧談,告訴對方明天約會取消,他要「返大陸」。
在香港的食肆,最討厭這樣的鄰座:明天返大陸去就去好了,有什麼好喧嘩的?但有高消費力的,都是廠家北移到大陸的這等本地豪商。他們拖着一個情婦,接到生意伙伴的電話,故意提高聲浪,一雙肥手握着手機,手腕纏着一圈蜜臘,一隻金勞:「明天返大陸。這張合約沒有問題,統統搞掂,兩億就兩億。」
這位麻甩佬食客為什麼要喧嘩?他想同行的女子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正把她泡上床,在進食的時候,有什麼比外人突然打來一個電話叫他報價簽約,讓他高聲把「二億就二億」這句豪氣干雲的話,吶喊得半個酒家的顧客都聽到更像一個英雄人物?同行的大陸女人在低頭喝酸辣湯,聽着心中有數,知道該名港男並非空心老倌,而是實力派。當然也有故意布局,叫一個豬朋狗友約定打電話來,他高聲唸一通獨白的。若是如此,就是老千了。但不論真相如何,這是這對男女的分內事,憑什麼要力竭聲嘶的妨礙鄰座進食清聽?
其次,這家餐館在播放着一首台灣流行曲,曲調庸俗,節奏混亂。老闆以為這叫情調。但酒家是酒家,K場是 K場,好端端的放什麼流行曲?意大利和法國菜館,放的是輕音樂,這樣在麻甩佬高聲講電話的聲浪之外,又多了第二層噪音。
不久,一個小家庭推着嬰兒車走進來。剛坐下不久,小孩看見四周牆上掛的前衞抽象畫,加上光線不足,以為走進一個魔窟,嚇得嘩嘩大叫起來。做母親的一面吃,一面呵哄。
有小孩子的父母是世上最自私的動物。一歲多的嬰孩,帶進酒家來做什麼?一路哭聲不斷,令人想丟下碗筷,一把搶過嬰童,像皮球一樣,一腳踢出馬路中心。
於是一家好好的菜館,花了多少錢豪裝扮高貴也沒有用,裡外噪音竟有三重。
中國式飲食業,cheap就cheap在這等地方,永遠不明白:菜牌上的價目昂貴,包含的不只是菜式材料之精緻、廚功之高深,而是飲食氣氛之幽靜。顧客走進來,除了吃好菜、喝好酒,還要relax鬆弛。一頓飯,一個人吃上千元,價格包含了菜館必須奉獻的一份寧靜。
三層噪音至極限了罷?不,還有第四層:侍應。
唐人菜館,十之有九,收碗碟,一片乒乒乓乓,瓷器交擊之聲極為刺耳。中國人對噪音特別寬容,對異見卻沒有胸襟。收碗碟的時候可不可以手腳放輕一點,不要在顧客面前碗碟交疊,表演疊羅漢,粗手粗腳,當着食客的面,把紙巾倒進半碗剩湯裡,叫人作嘔?
香港一些六星大酒店,天王價錢,侍應收碗碟時就露了底。只有半島文華的扒房,侍應收碟的時候,靜如深海,紋絲無聲,一看就知道是洋人嚴格教導出來的。
除了空氣充滿鉛渣、懸浮粒子氾濫。好好的一座海港,兩壁的高樓大廈閃紅爍綠,濫用激光,又是綠又是紫的,污染視覺。酒家裡的噪音永遠嫌不足,四周喧嘩,還要開着一部負離子電視機,聲浪開到最大。顧客自顧自地吃,沒有人看熒幕。這是低等劣質的生活環境,十三億人習以為常。
因為在廣東話之中,一家餐館生意不好,老闆會說:「今晚好靜。」「靜」就是生意冷淡的意思,所以高朋滿座,非要嘈吵一片不可,老闆才眼笑眉開,這真是一種變態心理。去意大利和法國的餐館看看,人家坐滿了幾百人,燭光點點,無論是闔家歡聚,還是情人共餐,俱是喁喁細語。在日本,三五歲的小孩,父母帶出去,坐得規規矩矩,方正端莊,不像中國小孩,喧嘩哭鬧,坐着沒耐性,喝完湯,繞着幾張桌子遊走捉迷藏。
有幾次實在忍不住,叫經理過來問他:「請問這道芒果布甸多少錢?」他一楞,告訴我:「先生,八十元。」
我問:「八十元一道芒果布甸很貴啊。」經理尷尬地笑笑。我有禮地追問:「這八十元價格,除了那幾元本錢的一枚呂宋芒,裡面算了你的薪金,算了酒家的水電和租金,對於我,另有一分期待,這八十元包含一份昂貴的寧靜。」
侍應手忙腳亂。我遙遙向鄰座一指:「煩請你過去,叫那一桌子闔家歡靜下來,叫那對父母管教他們養的那兩個小雜種:這裡是公眾地方,不是他家的飯廳,八十元布甸,裡面有六十元,對於我來說,是為了一份清靜。」侍應巴巴的走過去,向那桌顧客耳語了一番。然後我聽見高聲的一聲「o殊」,是那個師奶心有不忿吧。
中國人社會為什麼神經繃得那麼緊?一條舌頭永遠要發出高分貝的共震,真的有那麼多高論要發表,還要像波波夫定律一樣,只是一種畜牲的小腦條件反射?無聊的時候亂喧嘩,真的要叫他們表達原則,例如民主普選,或老師在課堂叫學生提問,一張張臉孔木無表情,一片死寂。過一千年都不配享有民主。
那天去一家Starbucks,生意空蕩蕩,在沙發上坐下,以為能安靜片刻,忽然櫃枱後幾個年輕侍應,高聲談笑起來,講彼此小圈子的八卦新聞。在日本和韓國就不會這樣子。機場物品申報的那條紅色通道,沒有人走過。兩個關員直挺挺地坐着,但在赤鱲角,海關的兩個職員永遠在談笑風生,是日本人僵化嗎?不,是中國人沒有紀律。
國家太大,人口太多,一切要「慢慢來」?Come on,這是懶人的藉口。洋務運動以來,歷史已給你一百五十年時間了,夠「慢」的了。喧嘩會引起集體瘋狂的,但奇怪得很,人吵瘋了之後,往青山一關,裡面的集體病房,病床一張挨一張,反而最寧靜,你說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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